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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從家規著手

香港大學,清華大學 心理輔導研究中心 主辦

第一屆華人文化與心理輔導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

北京清華大學 2001年 12月

張包意琴

(本文刊於 陳麗雲; 樊富珉;何敏賢;王文珮主編‧華人文化與心理輔導模式探索‧民族出版社‧2002 ‧頁325-338)


導言


我做婚姻輔導是大約二十二年前,我的第一個個案,讓我看到我如何受到我的家規影響。我記得那位當事人是一位男性。他一開始便談他自己的性生活。他坐得很近,膝蓋貼著我的膝蓋,神情猥鎖;我感到非常不自然。第二次面談,一踏進輔導室,我便看到他已經把一個坐墊放在自己的下部,一隻手拿著坐墊,另一隻則放在裡面,有所動作,望著我陰陰笑,在我面前自瀆。我感到被侮辱,但又手足無措,不知可以如何處理這種場面。


我家裡一向不可以談性,所有有關性的東西都不准講,不准問,也不准看。我記得大約六、七歲的時候,好奇地問媽媽甚麼叫做”子宮”,被媽媽狠狠責罵了一頓。


這些經驗深深印在記憶裡,成為我性格一部分,因未經處理,無可避免地影響著我對人對事的看法,也影響我的輔導工作。


今天,面對這種情況,相信我會說:「先生,我知道你有男性的性器官。請你現在把它放回去,讓我們開始輔導。」


經過二十二年的家庭和婚姻輔導,我對香港人的家庭生活有這樣一個大概印象:香港人對經濟活動全情投入的程度,往往犧牲了家庭,使家庭關係長期處於被忽略的狀況,缺乏應有的調理和發展。在這個被英國人管治了一百五十多年,期間受西方文化薰陶的中國人的社會裡,講求集體、重視權威的傳統家庭關係往往滲進了現代社會的個人和平等價值觀念,家規新舊並存。在傳統與現代、新與舊之間存在著的種種分歧和不協調因沒有得到妥善疏理,矛盾百出,衝突叢生,既妨礙父母子女關係的發展,亦對子女本身的成長做成障礙。


對於國內情況,我所知不多,但很有興趣知多一點。國內過去有一段長時間把重點放在政治發展之上,近二十年則放在經濟發展之上,我不知道這樣的環境,是否也會使家庭關係長期被忽略、被犧牲?過去十年,國內出版不少有關古代家訓的書,例如:顏之推著 程小銘譯注的: 顏氏家訓全譯 (1993),翟博主編的:中國家訓經典 (1993),張艷國主編的:家訓輯覽 (1994),陸林編的:中國家訓大觀 (1994),和趙忠心編著的:中國家訓名篇(1997)等。這是否為彌補過去對關注家庭發展的欠缺而出現的一種側面回應,還是面對獨生子女的教養問題,朿手無策之餘,希望從傳統家訓中找到答案?


家規研究一些發現


自1993至1997年間,我收集了來自多個個人成長小組、來自不同職業背景人士總數297位參加者約4200條家規,經篩選而放棄了那些意思不清晰或不完整的家規之後,餘下能夠採用的家規總數有2641條,其中與傳統家規相連的佔95.8%,並可歸入以下類別:「以大局為重」,「孝順父母和尊重權威」,「男女有別」,「以他人為先」,「自我克制」,「以和為貴」,「勤奮好學」等。


以涉及孝道的為例,參加者寫下的家規包括:「天下無不是的父母。不要令父母生氣。要孝順」;「父母如天大,要回饋世上最親和無私的人」;「要聽教聽話,不可自己作主」;「父母是絕對權威,不可挑戰」;「兒子批評父母,等於不孝。」;「要絕對服從命令和指示。」 


若我們參照一些傳統家訓,譬如北齊顏之推(公元531-591 )的「父慈子孝」,明朝薛宣瑄的「二親恩比乾坤大」(見陸林,1994:675),或清朝王中書的「孝為百行首,詩書不勝錄;人不孝其親,不如禽與畜。」(見趙忠心,1997:326),可以發現傳統與現代,一脈相承。


1998年,我帶領兩個個人成長小組,其中53位參加者全部都是中學老師。他們總共寫了536條家規,而其中與傳統家規相連的有92.3%,參加者表示希望改變的家規占全數26%,而表示打算保留的則占34%,傳統家規的影響可見一斑。


若把參加者提出要改變的家規歸納起來,得出的一個總方向大致是「離開傳統,走向現代」:離開「以大局為重」,走向「肯定個人」; 離開「自我約束」,走向「自我實現」,離開「服從權威」,走向「堅持平等」;離開「接受女性被壓制」,走向「爭取女性平等權利」。


在「如何變?」方面,參加者提出的方法,可歸納為以下兩類:1. 陽奉陰違:表面依遁傳統家規,背後我行我素; 2. 講道理,不惜硬碰,據理力爭,直接表達自己感受,不考慮對方的接受能力。總的來說,仍是「突破傳統,走向現代」。


「突破傳統,走向現代」,表面上提供了一個簡單、清晰、符合現代人要求的答案;但經驗顯示,不顧傳統的接受程度和反彈能力,以現代價值硬撼傳統價值,結果很可能是兩敗俱傷。不少當事人,顯然知道這樣做雖然能夠逞一時之快、但始終未能解決問題,而對此卻步,就是這個原因。如何找出適合華人的輔導方法,既照顧現代人追求個人實踐的要求,亦兼顧仍然深具影響力的傳統權威,並保留與對方的親密關係,是這篇論文的重點。


讓我用另一位當事人的經驗解說。


小李的故事


小李,約35歲,已婚,育有兩個年幼兒子,小李母親住新界市鎮,一年有兩個月住市區小李家中。


母親的家規:小李母親承襲了一套家規,其中形響小李最大的有兩條:1.家務不是男性的工作,必須由女性負擔。母親自己年青時就因為追求他的一位男士曉得下廚並煮得一手好菜而拒絕了他。她相信「下廚的男人沒出息」;


2. "自己人" 與 "外人" 必須界限分明。自己人的意思是有血緣關係的人,彼此應團結愛護。媳婦嗎?屬外姓,因此是外人,不屬家庭一分子。母親叮囑小李不要,也不應對妻子好,因為「媳婦熬成婆,需要二十年」,入門不足二十年的媳婦,仍然「養吾熟」,一有機會,仍會溜。


小李的矛盾:在輔導過程中,小李多次表達出內心的矛盾。一方面,他見妻子剛產下幼兒,很想照顧妻子和嬰兒,很想協助做家務,這種參與本身就是對母子倆的愛的流露。另一方面,他又要面對自己母親的壓力。每次母親在家,都會制止他做家務,並因家務問題與他發生衝突,隨後更遷怒於媳婦。母親有時還會介入管教小李的兩個兒子,阻止孩子的小朋友到家裡玩要,說外人會帶壞自己兩個孫兒。


顧彼失此:經過一番商議之後,小李兩夫妻為減少與母親磨擦的機會,決定採取陽奉陰違的方式,在母親面前妻子扮演「小女人」的角色,小李亦絕不做任何家務;兩口子更日間盡量外出,晚上夜歸。他們認為,與母親的見面機會減少,衝突也會相應減少。但這樣做,他們心裡又感到內疚,對不起兩個小孩子。況且,這樣安排,在母親居住時間短的情況下,還可以勉強應付。但是,母親與他們居住的時間卻愈來愈長,次數也愈來愈多,介入家庭生活也愈來愈深,連吃飯也不容許小李為忙著照顧小孩的妻子預留一點菜;只讓小李愛護母親和兒子,不讓他愛護妻子。


最後,妻子終於忍無可忍,表示這樣繼續下去,會帶同兩個兒子離開李家。


不顧此,亦失彼:小李尋求輔導員協助。輔導員告訴他不應太懦弱,應盡丈夫保護妻子的責任,直接告訴母親,指出她的家規如何不配合他自己對家庭的期望,且影響他的家庭生活。小李雖然痛恨母親,恨她不體諒他,甚至要控制他、破壞他的家庭幸福,但他仍然覺得這位輔導員太不了解他的處境了。作為孝順兒子,他怎能直接指出母親的不是呢!直接向母親說出心裡感受,不就等如指責和教訓母親嗎?同樣,作為孝順兒撐,怎能提出請母親減少來家居住的次數和時間呢?


不過,壓在小李內心的不滿和無奈,轉過來以另一種方式發洩出來。他經常與母親在其他無關重要的問題上發生衝突。譬如說,吃飯去那家飯店?走哪條路?點甚麼菜?坐位如何安排?等一般技術性問題,都可以使他對母親大發脾氣。


可以說,因為沒有照顧到自己的內心渴求,小李結果亦沒有空間去照顧母親的需要,或嘗試了解母親堅持這些家規背後的原因。但照顧自己渴求,又變得好 像要忤逆母親。可謂「顧此,失彼」,「不顧此,亦失彼」。兩母子關係惡化,愈來愈水火不容。


求變,因為不變的代價更大:早一陣子,小李見我時,說他近期經常眼有淚水。我問他淚水背後是一些甚麼感受。他說他覺得很委屈,力不從心,極不舒暢,而內心感受複雜,包括:1. 感到與母親的關係愈來愈疏離;2. 看到兒子在家常發脾氣;聽到他用自己罵母親的說話去罵同學;更聽到他叫婆婆離開,回去自己家,感到傷痛;3. 聽到妻子多次表示已經不能再忍受,會帶同孩子離開,感到徬徨;4. 看到會可能失去這個給自己最大成就、最大滿足、並等同他所有一切的家,感到害怕。


澄清了自己的感受之後,小李感到非變不可。他看到,不變的代價更大。


家規背後,明顯地存在著一個更根本的問題,就是小李與母親和妻子之間的關係問題。透過家規,母親在有意無意間延續她自己一套持家觀念,加諸已成年的兒子身上。她要小李的家,依循她原有家庭的模式去發展。她並非有意加害她的兒子,破壞他的家庭生活。只是,這是她所認識的唯一的夫妻相處之道。她可能感到,只有這樣夫妻各安其位,家才是家,丈夫才是丈夫,妻子才是妻子。


為小李來說,他愛母親,但也愛妻子。事實上,妻子已成為他生命一個不可分割的部分。他的困,就是他知道這樣下去,要他在母親與妻子之間作出選擇,他自己將會走進絕路。要他單方面遷就母親,他將失去妻子,而失去妻子,就等如失去生存的意義;但叫他單方面強迫母親遷就自己,卻是違背孝道,他也做不到。這兩年,他在這兩條路的路口之間徘徊,看不到有第三條路,於是癱瘓下來,而彼此關係就愈來愈惡化。


亦此亦彼


從文化價值角度看,小李處於另一個十字路口。


中國傳統家規特別強調孝道,服從父母,更不可批評父母;為父母犧牲,更是理所當然。現代社會講求追求「個人」滿足,實踐個人潛能,重點在肯定個人尊嚴、自由和責任。輔導員若根據個人價值取向,帶領當事人追求個人幸福,據理力爭,或以息事寧人、和諧相處為目的,帶領當事人走回孝順的老路,犧牲自我,遷就父母;這種非此即彼、只選其一的取捨 (either/or),對當事人的成長和與親人的關係,都沒有好處。


這裡,我們亦接觸到身分認同的問題。在以集體為主導的家庭內,一個家庭成員的身分是由家庭內各成員之間的關係所界定(Markus & Kitayama, 1991)。在這樣的家庭內,一個人孝順父母、服從權威、犧牲小我、為大局設想等,並不只是為追求外在的肯定和認許,已是出於個人內在的信念,來自個人“性格的核心”(Hughes, 1993:27)。


肯定自我,追求自我滿全和幸福,完全配合一個強調自我的文化,且加強個人的身分認同;但在一個強調集體利益、而身分界定不能脫離與集體關係的文化裡,肯定自我卻等如自我否定和自我放逐。為小李來說,聽從輔導員的話,直接向母親爭取自己的權利,等如叫他否定自己,做一個不孝兒子。


只執一端,否定自己需要,成為孝順兒子,或肯定自我需要、繼而否定自己,都會做成病態發展。我們的挑戰,就是要務求「二者兼得」(見包意琴,2001)。


中國人的陰陽之道,強調兩者兼得,彼此互動,共存共生。這種「亦此亦彼」,陰陽互動的概念,為我們在面對傳統重孝順和現代重個人的矛盾關係中,提供了思想上的出路。我們不必在關鍵事件上都祭出孝愛父母的大旗,強迫自己犧牲自我;也不必只顧追求自我實現,而捨棄父母親,我們要做到二者兼得。我認為,在香港這樣一個傳統與現代價值並存的華人社會中,輔導工作必要找尋一條二者兼得的道路,非如此,很難協助當事人踏出關鍵的一步。


第三條路


我的輔導目的,就是協助小李找尋這第三條二者兼得的道路,繼而改變原有家規,與妻子和母親一起,建立一套他們都認為有助整個家庭健康發展的家規。過程中:第一步是協助他看清楚具體處境和需要,第二步是著意幫助他的妻子也一起去看清楚他的處境和需要,並進一步接受他,支持他,由他開始,去推動改變。


在一次聯合面談中,我告訴他的妻子,「小李不是不愛你,只是他不曉得如何去照顧自己的感受、同時又接納母親的不同感受。他不曉得如何去同時尊重自己的感受和母親的感受。每次他尊重母親,便感到要壓抑自己;每次尊重自己,又感到要背棄母親。為他來說,這是極度困苦的。」


小李聽了,點著頭。他看到了自己的矛盾,知道自己要面對的是甚麼問題。這一刻,也好像找到了迷宮的出路。朝著接受自己,亦同時接受母親;尊重自己,亦尊重母親的方向,小李開始找尋具體實踐的步驟,踏出變革的一步。


易經《家人》卦談「正位」(陳鼓應,趙建偉,1999: 332)。顯然,小李同時處於三個位置,丈夫,父親,和兒子。心底裡,他希望能妥善處理三個不同位置所賦於他的權利和責任,並享受三種關係給他帶來的樂趣。


圖一左方以簡單形式,顯示小李現況。外圈指的相對於母親他的兒子角色,而內圈則指他內在的我,渴望能夠與母親,妻子和兒子和洽、快樂相處的內在的我。虛線指缺乏一個完整、劃清你我、肯定「我之為我」的界線。在母親面前,小李變成一個小孩,情緒完全受母親左右,把自我和責任忘記得一乾二淨。即使在有關妻兒的問題上,他也感到要受制於母親,結果,他不能達到對自己作為丈夫和父親的期望。他因為不能妥善處理「兒子」的角色,結果也沒有善盡做「父親」和「丈夫」的責任。他要面對的挑戰是如何全面照顧三個位置對他的要求,享受三種關係給他的樂趣,而最關鍵的是處理與母親的關係,不讓其凌駕於其餘兩種關係之上。


小李需要做的,像圖一右方所示,是既肯定自我存在,亦肯定三種關係對他的重要性,長大成人,不再只做母親的兒子,而學習做一個成年的兒子,曉得平衡地處理兒子、丈夫和父親的角色。


圖一:小李的角色與身分認同



當小李找到一個適當的位置,一個在中國傳統社會裡孝順、但同時是成年的兒子的位置的時候,他就曉得甚麼叫做「回饋」,「反哺」,曉得主動關懷、照顧母親,而非被動地接受母親控制。


其實小李對母親有很多不滿,包括童年時母親的僵硬態度對他心靈造成的傷害。小李怕一旦與母親直接對話,很容易把累積多年的抱怨傾盤倒出,不知如何收拾。我鼓勵他與妻子多傾談,把童年對母親的不愉快回憶逐一細說。我的用意是一方面可以讓他面對過往的傷處,逐步減少這些傷患對他和對他身邊的人的殺傷力,另一方面是讓妻子替他細意治療,好讓他從妻子身上,重拾力量,找回自己,做個堂堂正正的成年兒子、丈夫和父親。


「有個真正男人在家」


事實上,在看清應走的方向之後,在妻子的釋心聆聽之下,在母親積極回應的鼓勵之下,小李不知不覺間,踏出了變革的腳步。


一向,母親從街外回家,沒換衣服便抱孫兒,這是小李雖不同意、但非到忍無可忍,一般都不會作出反應的。


這一次,母親從街外回家,像以往一樣,沒洗腳便踏進孫兒玩要、舖了地毯的角落。小李平心靜氣地說,「我知你很想與孫兒玩要。洗了腳會清潔得多,可以玩得更開心。」母親即時面露不悅,但很快便若無其事,洗了腳,與孫兒繼續玩要。


一向,小李會與兒子玩要,但照顧的工作,全部由妻子負責。現在,妻子每星期有兩個晚上參加義務工作,小李要負責安排兒子洗澡和睡前講故事等。即使母親同住,也是如此。他會對母親說,「現代女性貢獻社會,與男性一樣。」這是以前小李一定不會做的。


一向,飯後兩母子坐在一張沙發看電視,妻子照顧兒子。現在,是小李與妻子坐在一張沙發看電視,母親坐在另一張單人沙發上,邊照顧孫兒,邊看電視, 一起閒談,有講有笑,樂也融融。


一向,母親會夾菜給兒子,但不會理會媳婦是否還有肉有菜。現在,在妻子忙於照顧幼兒,無暇吃飯的時候,小李會為她留下一些菜。母親初時會拿走媳婦碗裡的菜,轉放到小李碗裡。現在,小李可以直接向母親說:「她也需要吃,否則,營養不足,又怎能工作和照顧孩子呢!」幾次之後,母親有時也會主動預留一些菜給媳婦。顯然,小李在母親面前,除了做個孝順兒子外,也曉得做個愛護妻子的丈夫。


最近一次面談,小李說近期已很少無緣無故流眼淚,母親在家時也很少噪吵,兒子也沒再叫婆婆盡快離開了。最有意思的,是他的妻子說:「即使現在母親要搬來長住,我也不感到有很大困難。以往,每次與母親吵架完畢,他便躲在我背後,像個小孩,推我上前去收拾殘局。現在,他長大了,自己面對問題,不用我介入。到今天,我才感到有個真正男人在家,我已不再是照顧三個小孩子的媽媽了。」


總結


作為總結,我想提出四點:


家規背後,是文化價值問題。在傳統與現代價值並存的香港,不少人像小李一樣,徬徨於兩者之間,不知如何是好。完全擁抱傳統不是辦法,但把它徹底放棄也不見得可以得到內心平安。面對這問題,我認為中國傳統陰陽理論中的「亦此亦彼」概念提供了一個可行的出路。

面對當事人的矛盾,輔導員自己選擇站一個怎樣的位置?所採用的一套輔導方法本身又假設了一些甚麼價值取向?這些也是要回答的問題。


檢視輔導員自己的價值取向和檢視輔導方法所假設的價值取向,目的是要提高自知之明,提防不自覺地把自己和/或輔導方法所假設的一套觀念強加諸當事人身上。對於接受了西方教育,包括接受了西方輔導理論的教育的我們,若不提高警覺,很可能就會用上個人權利、自由、責任、平等和自我實踐等西方價值去引導整個輔導過程而不自知;果如此,後果可能不堪設想。


中國人講因隨之道。易經〈隨卦〉有一句:「絡馬首,穿牛鼻」,欲其隨己反不得(陳鼓應 趙建偉,1999)。因隨之道,是紓解其縛,隨其本然之性。因也者,因人之情也。而進行本土華人心理輔導,要因的是本土人情。強行把西方一套理論和方法,對保留數千年傳統的華人,「絡馬首,穿牛鼻」,結果肯定欲其隨己反不得。


本土化不等如要全盤拋棄西方輔導理論和方法。


在一個同時要兼顧傳統與現代價值和關係的社會中,尤其是在面對著一位具傳統思想而同時又佔無上權威的親人的情況中,任何嘗試與對方溝通的行動,從第一步開始,就必須兼顧兩者,在表達和實踐自己的同時,兼顧對方的感受和需要,務求做到「亦此亦彼」,二者兼得。當然,走出這一步並不容易;但選擇非此即彼,則更舉步維艱,即使走出了一條路,也已經對自己和對方做成了傷害。不過,話得說回來,表面上,強調個人自由、權利和自我實現的西方輔導理論,並不適合我們的文化情境。實際上,這套理論正填補了我們「亦此亦彼」中的「此」的稀薄和真空。


經驗告訴我,在輔導過程中,很多時有必要採取兩個在輔導室內進行的步驟:一,讓當事人把自己放回傳統的環境中,去感受那種壓力和委屈,同時接觸自己內心肯定自我、追求個人福祉的另一面,自由和盡情地紓發內心的感受和期望;二,讓當事人學習如何在照顧自己、同時亦照顧對方(亦此亦彼)的情況下與對方交談和相處。處理這過程,尤其是處理第一步的過程,西方的經驗、理論和方法的配合能夠產生積極作用。


人陷困境,困的主要是心。「身困」難不了人,「心困」才使人動彈不得。總結二十多年的經驗,我感到輔導員的最大作用在助人在逆境中開闢一片內心的空間,務求「心亨」(見易經〈坎卦〉;陳鼓應 趙建偉,1999),縱使眼前「山窮水盡疑無路」,內心卻是「柳暗花明又一村」。一個人若能心亨,縱使身困,也能看到通往自由的出路。而輔導員本身要「心亨」,才有空間與當事人一起探索其他可能性。


因種種原因,很多時我們也會與當事人一起墮入「非此即彼」的陷阱。「心亨」,能讓我們在感受當事人的無奈與無助的同時,也能夠不受其所困,保持視野清明,這樣才有機會啟發當事人,讓他/她釋放心靈,看到兼顧「你、我」的出路。


事實上,在香港學術界中,心理輔導本土化剛剛起步,受到某些人士質疑是很自然的事。我相信假以時日,在進一步的討論和交流之下,一些不必要的誤會將會消除。我同意黃光國教授的說法,不要「讓人們誤以為 "本土化" 運動就是 "反美國學術思潮移植" 或"反歐洲思潮移植"」的運動(黃光國,1998,頁377-378)。


我也認同劉再復和林崗教授在《傳統與中國人》(1999)一書中的一段說話,他們說,建設民族新文化:「既不是堅守傳統文化,也不是照搬西方文化。它是在中國自己的本土上建設起來的一種適合於中華民族現代化進程的新文化結構,即融合東西方優點的具有互補性質的新文化結構。」(頁384-385)


在推動心理輔導本土化的進程上,我認為這種胸懷,值得我們參考。


參考書目:

劉再復/林崗(1999):《傳統與中國人》。合肥市:安徽文藝出版社。


邦德(M.H.Bond)等著‧鄒海燕等譯‧中國人的心理‧北京新華出版社‧1990


張艷國主編:家訓輯覽‧武漢湖北教育出版社‧1994


莊耀嘉 楊國樞著:傳統孝道的變遷與實踐:一項社會心理學之探討‧楊國樞‧黃光國主編: 中國人的心理與行為(一九八九)‧台北桂冠圖書股份有限公司‧1991‧頁134-175


陳鼓應 趙建偉著:周易注釋與研究‧台灣商務印書館‧1999


陸林編:中國家訓大觀 ‧ 安徽人民出版社 ‧ 1994


曾文星主編:華人的心理與治療‧北京醫科大學中國協和醫科大學聯合出版社‧1996


曾文星著:從文化的角度談華人的心理治療‧曾文星主編:華人的心理與治療‧北京醫科大學中國協和醫科大學聯合出版社‧1996


楊允元著:中國傳統民俗的特質‧劉小楓編:中國文化的特質‧北京新華書店‧1990‧頁328-336


翟博主編:中國家訓經典 ‧ 西安:海南出版社 ‧ 1993


趙忠心編著:中國家訓名篇 ‧ 武漢:湖北教育出版社 ‧ 1997


顏之推著 程小銘譯注: 顏氏家訓全譯 ‧ 貴州人民出版社 ‧ 1993


譚國根著:中國文化裡的「自我」與現代身分意識‧劉述先‧梁元生編:文化傳統的延續與轉化‧香港中文大學‧1999‧頁177-188


黃光國(1998):〈人能弘道‧道通為一:心理學本土化的方法論挑戰及其回應及其回應〉。見楊國樞(主編):《親子關係與孝道》。台北:台灣大學心理學系本土心理學研究室。頁365-3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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