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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違了的親暱

張家興


慧玲大約 30 歲,家中幼女,上有兩個姐姐。在一次面談中,她說媽媽患重病。這是已經一個月前的事。慧玲說這段時間她一直有一種不知所措的感覺。她知道這種感覺無關醫療照顧或身後事安排,而是一種渾身不安,難以靜下來、定下來的感覺,好像有一些事情等待著她去完成,但她卻又好像不知道是什麼事情。



一次事件 足以抹掉前後共 30 年的親情


我知道,慧玲這時最需要的不是有人教她做什麼,或幫她去挖掘過往內心的創傷,再端到她面前。她此刻最需要的是被聆聽。被聆聽的過程,正是她訴說自己的故事,回顧自己的生命,留意自己的感覺和渴求的過程。

我當時就是聆聽, 靜靜地,偶然覆述她說話的重點,尤其是覆述她當下的感受,讓她感到有人願意用心聆聽和明白她,也讓她核對是否還有更多未說的。

慧玲從不懷疑媽媽對她的愛。只是在她 15 歲那年家裡發生了一件事,自此她便怨恨媽媽,再不理睬她。直至兩年前,她參加了一次家庭重塑工作坊、接受了幾次輔導,她開始想與媽媽和好。

過去 5 年,慧玲與丈夫差不多會每周回家一次,與父母吃晚飯。但是她仍然多與爸爸談工作、談健康、談時事,少與媽媽交談。見到媽媽,再沒有兒時與她相擁、多話、與親暱。現在,慧玲與媽媽的關係,用她自己的說話描述,是“生疏”。但,現在,媽媽在重病中,她又好像很難接受要在這若即若離的關係下,與母親訣別。

當她說到很快自己的世界可能再沒有媽媽的時候,慧玲語調急速。她是學過生命自覺的,很快便留意到自己“喉嚨梗塞,胸口膨脹,好像有些什麼要衝上來、但又被壓下去的感覺。”

我想把她說的“沒有媽媽的世界”這“世界”兩字稍為收窄,我於是說: “以後,回父母家,感覺將會很不一樣,…..”

她點點頭。

我說: “現在聽自己這樣說著,感覺是…..” 她按著胸口,輕聲說: “很難過。”

我心裡在想,感到難過是因為沒有媽媽在的家,有些東西也不在。那有媽媽在的 家,又給她什麼感覺呢?

我問: “每次回到這個有媽媽在的家,是什麼感覺?”

這個問題為慧玲打開了一扇窗。她開始慢下來,回味過去 5 年每週一次與丈夫一 起回家吃晚飯的感覺,一幅一幅圖畫浮現上來。


被遺忘的親暱

慧玲說: “媽媽少說話…..。她以前不是這樣的。這些年她對著我少說話好像是怕惹我討厭,怕刺激我…..。她肯定有很多話想說,只是不敢說。我看到她的眼神和動靜。她很想攬我,親近我,但卻不敢碰我,摸我。她好像知道若她這樣做,我會立即後退,不讓她觸碰。”

慧玲再慢下來,有點用力,繼續說: “我 15 歲那年留下的對她的那份憎惡感覺,直到今天,仍在。.....” 這裡,她停一停,眉頭緊鎖。

我說: “你對她的那份感覺,今天仍在,…..”

我補了一句: “…..而她是知道的。”

慧玲好像意念一轉,臉容慢慢變得溫柔,說,“對,她好像都知道。”

我說,“她有話想對你說,但不說。她很想親近你,但保持距離…..。你的感覺,她知道。”

慧玲說: “她都知道,並且尊重我,完全尊重我。我需要多少空間,她都給我,而且只有給更多。”

原來想到對方知道自己的感覺,可以把自己的意念一剎那之間就轉到對方身上,開始從對方角度看整個互動,從對方角度去感受對方的感覺。為慧玲來說,這個變化來得突然,亦來得自然,且立即從自己對媽媽的負面感覺一步跨了過來,轉入媽媽對自己的正面感覺。媽媽的正面感覺與自己的負面感覺原來這麼接近,好像一反身,一伸手,便拿在手中。

慧玲繼續說: “每次回家,媽媽都會對著我們二人關切地問我們的健康和工作情

況,但每次我都是轉過身,由得丈夫去回答。...她跟著就繼續與丈夫談話,就是這樣。” 慧玲停一停 ,好像在品嘗那種很特別的感覺,知道被關懷、刻意去迴避被關懷、事實上卻又享受被關懷的感覺。

慧玲繼續說: “吃完晚飯,臨走之前,媽媽總會預先買定一些我愛吃的水果,交給我丈夫,讓我們帶回家。”

慧玲眼睛濕潤: “說到這裡,胸口感到一陣溫暖,.....很熟識的溫暖…..從小就有的溫暖。”

那已經不只是過去五年每週一次回家吃晚飯的感覺。那是從小與被母親照顧的多次和多種經驗累積過來的感覺.....。有媽媽在的世界就是不一樣!

慧玲靜了下來,隔了好一陣之後,說: “這種溫暖的感覺原來從未離開過,

一直都在。只是我不讓自己去留意,去感覺。”


金黃色的溫暖

突然,慧玲一臉驚訝,走到掛在牆上的一幅描繪雪景的油畫,說,“剛才,進入這房間,我已經看到這幅油畫,但我好像只看到冰冷的藍色。現在再看,原來還有暖入心窩的金黃色。金黃色一直都在,只是我之前沒有留意。兩種顏色一直同時都在。.....”

我們當然可以在有感受的時刻,用藝術創作來把它表達,從而進一步讓感受發展,變得更強烈、更清晰、更與內裡的感受產生共鳴。有時,倒轉過來也是可以的。現成的藝術創作可以與我們內裡難以表達的感受產生共鳴,讓它更清晰表達出來。此刻慧玲的經驗就是這樣。

慧玲輕輕把手伸到自己的胸口,說,“現在這裡的溫暖感覺,好像在告訴我,兩

種顏色都在,但金黃色好像更多,溫暖的感覺更多。”

我覆述: “金黃色的好像更多,溫暖的感覺更多…..。”

我邀請慧玲留住胸口這份感受,想像眼前就是媽媽,然後讓自己望住媽媽,留意那是什麼感覺。

慧玲凝視牆上的油畫良久,然後將身體向右轉了大約 90 度,朝著窗的方向,說,“現在看著媽媽,看到媽媽微微笑著,帶著溫柔的眼神、從來就是這樣溫柔的眼神,望著我,有一種久違了的親暱、感恩、感激的感覺 ......”

她好像話未說完。我望著她,等她繼續。

慧玲好像有新發現,說: “原來這些感覺一直都在,.....我感受到,就在這裡,胸口處,此刻在,一直都在。”

慧玲頓一頓,說,“今晚,我會去醫院探媽媽,我知道我將會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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